前言:當本土語言走進地底下的歷史現場
推動本土語言與在地歷史的結合,是近年教育與文化資產領域持續嘗試的方向。然而,將考古學這門高度依賴物質文化類型學與地層學的學科,轉化為適用於國民教育現場的教學素材,並同時以台語進行精準傳達,在實務操作上一直存在著不少門檻。
崇古文資為了能深化文化資產與考古教育推廣,我們上週參與了由新北市立十三行博物館主辦的「115年十三行博物館 考古 × 台語 × 跨域教學 師培工作坊」。不只學習最新的台語考古知識,觀摩十三行博物館如何將台語考古融入教學資源,並透過與第一線教師的觀摩與討論,思考將考古教材導入教學現場時所遭遇的真實挑戰。
本文將立足於實務觀察,分享工作坊的整體流程規劃、專業名詞台語轉譯的學術與口語兩難、行動博物館教具的應用,到現場教案設計的思維進行整理;最後,並結合近年考古推廣入校的推動現況,思考如何回應教學現場對「為什麼要在既有課程中加入考古」的根本提問。
一、 工作坊流程設計:從展覽導覽到跨域教案產出
本次工作坊的日程規劃著重於「知識輸入」與「教案輸出」的接軌。上午行程以十三行博物館的實地展覽導覽拉開序幕,由導覽人員帶領學員走訪展場,以流暢台語介紹十三行的常設展覽;隨後由博物館研究人員開箱介紹台語版的「新北行動博物館」移動式教具。
下午則聚焦於實務應用。前半段邀請台語語言專家進行專有名詞台語轉譯與教學法的專題講座;後半段則由創意引導師帶領學員進行跨領域分組教學設計,讓教師試著將台語考古素材轉化為具體的課堂教案,並於最後進行成果交流與綜合回饋。整個流程嘗試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從考古知識、台語轉譯到課堂應用的串接。
二、 專業知識的台語轉譯:學術精準度與口語化表達的兩難
在推動台語考古教學時,首要面臨的技術瓶頸,即是如何將嚴謹的考古學專有名詞,轉譯為符合台語語法且能被學生理解的語言。
(一) 專有名詞轉譯的三大原則:區別(khu-piát)、決定(Kuat-tīng)、堅持(Kian-tshî)
李江卻台語文教基金會副執行長賴昭男老師,在「專業知識的台語轉譯與教學」課程中,分享了處理專業名詞時的三個關鍵面向:
Khu-piát(區別):
區分文言詞與口語詞:清楚釐清書面文言與口語表達的分際,避免直接將中文句構照字面音讀。
學術名詞的白話解說:遇到專有名詞或學術用語時,先確認其專有屬性,再搭配白話口語進行輔助說明。
記號化閱讀:朗讀中文教材時,若發現台語讀音不順暢(tá-chhat),應及時標記並審視是否過度受華語句構牽制。
Kuat-tīng(決定):
專家請教與資料庫比對:優先確認台語是否有現成慣用語,並向領域專家請教。
參考權威資源:善用「學術術語臺灣台語對譯查詢」與「公視台語台台語新詞辭庫」等規範資源。
擇用原則:遵循「專家審定」、「用詞一致」、「累積固定用法」與「儘量不盲目創新詞」等規範。
*老師特別強調,台語翻譯裡文白交雜才是常態,大家會比較了解,因此遇到文言詞,不一定要全用讀音
Kian-tshî(堅持):
精準的拼音準備:事先確定臺灣台語羅馬字拼音讀音無誤。
台語為主體的教學環境:維持全台語教學環境,以「台語做主體,中文/華語做輔助」。
創詞原則:若必須創設新詞,應符合台語語法類似結構、好讀易懂、配合口語解說及中英對應等原則。
(二) 台語轉譯實例討論:考古類型學專有名詞「侈口」的兩難
在翻譯實例研討中,現場出現了一個極具代表性的學術與教學對話。
十三行博物館鎮館之寶「人面陶罐」(台文:人面瓷仔罐),在考古學類型學中的標準名詞描述為「侈口縮頸單把折肩束腰圈足罐」。在討論如何讓學生聽懂台語描述時,有現場教師建議將「侈口」直接翻譯為口語常見的「寬口」。
對此,我們崇古團隊從考古學型態學(Morphology)的角度提出說明:在考古學的器物型態描述中,「侈口」(tshī-khau)指的是器物近口緣處向外逐漸敞開的特定結構形態;而「寬口」僅單純指口徑較大,兩者在類型學分類上代表不同的形態特徵。若直接將「侈口」替換為「寬口」,雖然提高了通俗度,卻可能模糊了考古學類型學描述的嚴謹性。
這個案例具體反映了台語考古在教學轉譯時的兩難:如何在打破學術高牆的同時,不損及學術專有名詞的精準度。十三行提供的行動博物館講義上的建議也印證了轉譯原則:保留專有名詞「侈口」(讀作 tshī-khau),同時以白話口語「看起來有成一个倒頭三角形面的人戴一頂項像喇叭的帽仔」來進行描述,兼顧名詞精準度與教學理解。
三、 行動博物館教具:以實物降低抽象概念的理解門檻
在考古推廣的實踐中,史前時代的遙遠感與抽象概念(如地層、類型學、製作工藝)往往是教學上的主要障礙。十三行博物館所開發的台語版「新北行動博物館」教具,提供了一套具體化的教學介面:
立體文化層模型: 地層學中的「疊壓原理」是考古學判斷相對年代的基礎。行動博物館將地下錯綜複雜的文化層(bûn-hòa-tsân)立體化,展示大坌坑文化、訊塘埔文化、圓山文化、植物園文化至十三行文化的堆積層次。透過實體模型,學生能直接觀察年代深淺與地層質地的差異。
陶罐復原拼圖模型: 現場展示了人面陶罐、粗繩紋陶罐與圓山文化雙耳罐等複製品拼圖。透過動手拼組碎陶片的過程,讓學生體驗考古學家整理遺物、復原器物結構的實務步驟。
史前工具復原模型: 包含裝配木柄綁繩的石斧(chio̍h-pó)、石鋤(chio̍h-ku̍t-á)、石錛(chio̍h-thuh-á)與石刀(chio̍h-to-á)等重現教具。讓學生透過實際握持,理解史前人類如何運用力學槓桿進行砍伐、掘土與割鋸。
這些實體教具為考古推廣提供了手腦並用的教學工具,有助於將抽象的學術概念轉化為直觀的感官體驗。需要的教師可以直接向十三行博物館提出申請借用(可參考十三行博物館行動博物館申請專頁)。
四、 史前八里與考古語彙:講義內容的架構梳理
工作坊中由十三行博物館講師進行長達90分鐘的台語考古專題講座,其講義《史前八里》結構完整,系統性地以台文梳理了北台灣的史前脈絡與考古學學術和實務語彙,也預計提供完整簡報供需要的教師於課堂中直接使用。
講座由十三行博物館林家鴻研究助理主講,從地理環境出發,課程系統性地梳理了八里地區(舊名「八里坌」 Pat-li-hun)自新石器時代以來作為淡水河口樞紐的地理與歷史脈絡,帶領學員認識大坌坑、訊塘埔、圓山、植物園至十三行等北台灣史前文化層的演進序列。
此外,講座也彙整了田野發掘常見的工具名稱與現場術語,也在簡報中呈現了我們搶救發掘中的「石土地公遺址II」的探坑照片,讓學員得以將考古學理論、發掘實務與台灣在地田野真實狀況互相參照。
五、 跨領域教案討論:體驗式學習與考古思維的結合
工作坊下午的「教學設計與教案實作」單元,由創意引導師吳旻樺主持。引導師強調體驗式學習(Experiential Learning / Learning by doing),透過 Engage(參與)與 Reflect(反思)架構及爬山小活動的變化,引導學員設計如何將考古融入歷史地理、藝術及綜合領域課程。其中有兩組的教案,我們覺得特別能帶出考古學重視思考推論與鼓勵想像過去生活樣貌的特點:
1. 綜合領域教案:從「生火」引導科學原理與用途思考
教學設計:不單純講授史前生火技術,而是以「如何生火」為起點,引導學生思考「火 - 溫度-用途」的演進軸線。
核心思考:從科學層面探討摩擦生熱原理,並結合生活情境,帶領學生思考不同溫度的火可以有不同用途(如製陶、煉鐵),進而帶出不同史前文化的差異。
2. 藝術領域教案:面具製作與史前思維的推論
教學設計:結合十三行人面陶罐與史前面具的型態,設計面具動手做及台語歌謠課程。
核心思考:引導學生在塑造面具特徵的實作過程中,從中想像過去人們是如何思考的。
六、 推廣實務觀察與反思:回應教學現場的根本提問
透過參與本次工作坊,我們除了了解博物館端所提供的教具與教材外,也同步觀察了第一線教師的參與狀態。
現場教師的參與態度呈現出多元樣貌:部分教師表現得非常積極,針對語言轉譯與教案細節頻頻提問;但也有一部分教師態度相對觀望。值得注意的是,根據十三行工作人員的經驗分享,台語考古主題活動的報名與出席狀況,普遍比純華語場次更加踴躍,本場次的報到率甚至超過100%。這反映出第一線教育工作者對於結合本土語言與在地文化資產教材,確實可能存在相當程度的需求。
然而,若將視角拉廣,對照台灣考古學會在推動「高中生微考古」等考古推廣計畫時所遇到的挑戰,我們不得不進一步思考更深層的推廣瓶頸:
當考古推廣團隊已經準備了充足的教案、模型與教具給第一線教師後,為何考古學依然難以大幅深入學校既有課程?
我們觀察到,其中一個問題關鍵或許在於:我們該如何引起教學現場老師或家長,對於「把考古帶入既有課程」的真實興趣?將考古學帶入課堂,究竟對教師的「課程教學」與學生的「核心學習」有何實質幫助?
如果考古推廣僅被視為額外增加的教學負擔,或是單純的「科普同樂活動」,在面對既有學科進度與考試壓力時,往往會被邊緣化。因此,推廣團隊在提供教案與教具之餘,更需要向教學現場傳遞考古學入校的三大核心價值:
提供「基於證據進行邏輯推論」的素養訓練: 考古學的本質是「透過遺留的物質線索推導未知的過去」。碎陶片、地層與灰坑不是單純要背誦的名詞,而是訓練學生「看圖說話、基於物證進行邏輯歸納」的最佳素材,或許這種出發點,能符合當前108課綱所強調的探究與實作素養。
建立「人與環境互動」的巨觀歷史視野: 透過大坌坑到十三行文化的海岸線與環境變遷,讓學生了解史前人類如何因應環境變化調整生存策略(如農業、煉鐵、海洋貿易)。這種長時段的環境歷史視野,或能提供歷史科教師作為宏觀史觀的教學教材。
賦予母語「承載在地知識」的當代功能: 將台語考古帶入課堂,能讓台語不再只是停留在日常生活對話或考卷上的科目,而是作為探究自己腳下土地歷史的工具語言,建立語言與地方記憶的實質連結。
結語
115年十三行博物館的「台語考古」跨域教學師培工作坊,展現了博物館在結合本土語言與考古教育上的努力。從賴昭男老師提出的台語轉譯原則,到十三行林家鴻老師梳理的史前八里講義,以及各種行動博物館教具,都為第一線教學提供了實用的工具庫。
而要讓考古推廣真正深耕於學校教育,仍需持續回應教學現場對「學習價值」的提問。或許,釐清考古學在培養學生批判性思考、邏輯推論與在地認同上的不可替代性,能更讓考古學從博物館的展櫃中走出來,真正成為學校課堂中活潑且具深度的教學養分。
(本文由崇古文資團隊整理撰寫,內文相關學術專有名詞、台語羅馬字引用自新北市立十三行博物館研習講義。
岩相分析是一種透過顯微鏡觀察陶器內部組成的科學分析方法。它讓研究者不只停留在器物的形狀、紋飾與顏色等外部特徵,而是能夠進一步觀察陶胎內部的礦物、岩屑與其他成分,了解陶器使用了哪些原料,以及陶工匠如何處理這些材料。